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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回 相击才知相知深
 孙青霞弯,俯身,放下了琴。

 他的动作轻,而柔,就像放下的是在他怀里恬睡的心爱女子。

 面向他的任怨,发现放下琴的他,神容有点奇怪。

 他甚至还蹲了下去,双手搭在裹着琴的布结上,好像已听到包裹里的琴已弹出了乐章。

 他蹲了下去,没站起身。

 他的双手放在琴上。

 裹琴布未解。

 他蹲着,间的如花缅刀也绕蜷着,女子神刀在背,唯一已出鞘的,许或就只有他的双眉如刀。

 他脸上还淌着血。

 ──那伤口定必是很痛了吧?

 他脸上也带着笑。

 ──像听到一首好曲子听得入心入肺的那种诡笑。

 单足独立、飘飘仙的任怨,跟沉马卧身、蟠腿攫的任劳互相换了一个眼色,以及心里的三个疑惑:

 ──他为何要以这个姿势应敌?

 ──包裹里究竟是什么?

 ──他到底想干啥?!

 在半山上的龙舌兰和小颜,完全看不到孙青霞的神色。

 但只看到他蹲身于霜田上。

 因为他背向她们。

 所以龙舌兰并不明白(就算面对孙青霞的任劳任怨也不明白),当即叫了起来:“他干嘛要向人下跪?!没种!”

 “是下跪吗?”小颜狐疑地道“他是放下了琴之后,就没起来过吧?”

 龙舌兰“哎呀”的叫了一声。

 小颜可给这大名鼎鼎的女神捕吓了一跳:“怎么了?”

 龙舌兰即担心又忧虑的道:“这两个姓任的老王八蛋小王八蛋都擅于下毒…会不会这王八魔已受制于这两只大小王八?!”

 ──在她口里,这好像是一场各路“王八”大会战似的。

 小颜喃喃地道:“这两个人很厉害?”

 龙舌兰哼哼道:“你没见过世面。在京城里,得罪他们的人宁下尽十八层地狱也不愿落在这两人手上。京城之外的正派人家,听到这两人在京,也就绝足不入京里来。”

 小颜若有所思:“难怪小霞哥那么沉重了,这回恐怕应付不了。”

 龙舌兰啐道:“什么大霞小霞的,他姓孙,叫魔──你怎么知道他应付不了?”

 小颜道:“小霞哥…不,孙魔…孙哥哥一向洒,天大的事,他向来眉不一皱的就扛上了。他常来一文溪,我也常去杀手涧,见惯了,从未见他有过难,说话一句算一句。今回,他前刻还明说不许我队自行,但一见这两人就转了话,暗示要姐姐你带我先走──我看,这些人真不好对付,像小霞哥也心里没准了。”

 龙舌兰想想也是,但又反复思忖了一下,这魔既已四面楚歌,到处树敌,干吗自己只稍为央了一下,他便义不容辞的去面对这两名新敌?他跟自己可没啥过命的情呀?何况自己刚刚还挂了他一刀!如此百上加斤,着实全无必要,这样想着,心里未免有点不是味道:她本就惧怕这任氏双刑,原想让这孙魔跟这一老一少两只妖怪拼个你死我活,反正谁胜谁负她都不心,可是而今这般一思忖,却似好像欠了姓孙的半个情。

 小颜仍在揣思:“我看…就算他对付得了这一老一少,也会转首去面对叫天王一干人,而让我们有足够的机会逃走。可是,眼前,这老的、少的,还有那些树上的男女,已够不好应付了。”

 龙舌兰倒发觉这小女孩心思敏捷,十分聪明,有时心细如发,且妙想连翩,有些事,小颜不说,她还真没意会到,于是便说:“不怕的。万一他不是这两只老少王八蛋的对手,我可下去帮他一把…”

 说到这里,突然想到任怨的种种可怕之处,不打了一个寒噤,改口道:

 “我看,你小霞哥那包裹里有秘密武器,也许可以应付这对天造地设的王八蛋!”

 话未说完,只闻啸声又起。

 像一只巨大的癞蛤蟆,学人类狂笑了一声,然后就给一只蝎子住了喉头。

 小颜脸有忧

 这回连龙舌兰都看见了。

 也发现了:

 孙青霞背上仍淌着血。

 ──他曾被仇小街打了一指。

 “搜神指”

 孙青霞仍蹲在霜田上,没起来。

 他全身都是空门。

 一身都是破绽。

 他要出击,不易,首先得变换姿势,要拔刀,还得先站起来。

 但他现在全身都是让人攻袭的地方。

 任劳本来一直都盯着眼前这个人的喉咙。

 不管他一出爪,还是一踹足,眼前这赫赫有名的“魔”就再也不了一口气、呼不出一口气。

 他喜欢抓住人的喉咙,慢慢发力,看着在他右虎爪中垂死挣扎的人,脸色如何发紫发,终于瞪眼吐舌,一寸一寸的死在他手里。

 那是他的赏心乐事。

 可是,俟孙青霞靠近他身前之后,他的“目标”变了:

 他改盯着他的心。

 ──把这个人的心挖出来,一定是件很好玩的事。

 生挖一个人的心,最有趣的是:一时间,那给剖了心的身未死尽,只不过是没有心了;而手上的心亦未死绝,还会在手里砰碰砰碰的跳搐着。

 ──然后他的手指慢慢加力榨挤…

 想到这一点,他不由得兴奋了起来。

 他之所以改换了“目标”那是因为他眼尖。

 孙青霞一旦走近,他便发现对方的背部受了伤。

 ──这伤也真奇怪:仿佛是在前着了一招,但却伤在背后。

 既然孙青霞背负伤,那么,这部位便是他的弱点。

 任劳喜欢敌人的弱点。

 ──弱点就是破绽。

 他专攻人的破绽。

 他看到这老大的一个破绽,几乎得生下一大口唾,才能暂压抑住自己蠢蠢动的奋亢。

 他没有马上出手,因为他是任劳。

 “老巨猾”的任劳。

 ──这么厉害的一名敌手,却挂了那么大的一个破绽街跑,他焉知不是计?

 所以他要“看定了再动手”

 不料,这一看,却看出了个大头佛来!

 敌人的破绽并未消失。

 而是变了。

 敌人竟有千百个破绽:

 身都是缺点、破绽!

 ──因为敌人竟在此时此境,蹲了下来!

 一下子,这名敌人的身上,至少有一百一十三处破绽,可以让他出袭;而他,至少有七百二十四种方式,将对方击垮。

 破绽太多了,招式也太多了,以致任劳一时不知该选取那一样,也因此使他一时不敢出击。

 ──敌人因何如此大意?!是故意的,还是另有杀着?别有妙计?

 所以任劳凝在那里,不知该发动好,还是该收势好。

 这可就吃亏了。

 因为敌人看来就只随随便便的蹲在那儿,但他却是沉蹬马,僵在那里,而且,这种吃力耗气的架式,是绝对不能耗上太多时候的。

 到这地步,他只有出击了。

 他的一拧。

 像虎。

 如攫。

 他喉头里低吼了一声:

 他是通知任怨,为他掠阵;同时也是征询他这个师兄,是否认可他的攻击。

 然而,他的敌人却不慌不忙,蹲在那儿,似乎在等着他。

 一直“恭候”着他的攻击。

 任劳甫动,拦,势即成。

 那是深山猛虎噬人之势。

 但吊足微立的任怨,却发出了一声清越的鹤唳。

 任劳立时不动了,又凝在那里。

 因为任怨已发声阻止了他的出击。

 他一向都听从这比他年轻三十多岁的“师兄”的话。

 ──因为不听任怨指挥的人,从来没有一个有好下场。

 任劳大半辈子已看了太多人不好的收场,也造成不少人的悲惨收场。

 所以他更希望自己的收场能好上一些。

 因此他对任怨更言听计从。

 任怨却笑了。

 像个害羞得芳心如鹿撞的大姑娘,又似位知书识礼的王侯公子,他恭谨的问:

 “孙青霞孙大侠?”

 孙青霞全手搭于裹琴布上,仿佛与琴已隔布会,浑然忘我,不知有敌。

 任怨一双妙目,仍往孙青霞身上瞟:“我们此行主要不是要来抓你的,而是受了龙舌兰姑娘家人的重托,要将龙姑娘请回京去。”

 他笑笑又说:“龙姑娘和铁手名捕才是不远千里来抓你的,请你千万别误会。在这立场上,我们该是朋友,不是敌。”

 孙青霞这才睁开了半闭的眼:“龙舌兰的家人千不请、万不请,却要托你们两人来请她回去?你们声誉好么?别人不行么?”

 任怨谦然一笑,斯文地道:“龙家的人都信任我。我跟临安‘龙头小筑’的人有点渊源。”

 孙青霞道:“跟临安龙头世家有关系的人很多,他们为啥偏要派你来接龙捕头回去?”

 任怨也不以为忤,谦逊地道:“因为我跟龙姑娘也很有点关系,她的走,跟我也有点切身关系。”

 孙青霞直问:“什么关系?”

 任怨有点腼腆的道:“我是她的夫婿。”

 孙青霞的话毫不容情:“如果龙舌兰真的是你老婆,你老婆溜了,出走七八百里远,你这才追来向人讨,你是怎么当老公的?”

 任怨的脸上居然有点赧:“我要是知道了,就算跪下来求她,央她,也不会让她溜了──天下老婆要溜就溜了,要是让老公知悉,那还有老婆能溜得成?”

 连孙青霞心里也得承认:任怨说的是真话!

 ──老公再厉害也没用,因为老婆溜与不溜,是在于还爱不爱他,要是不爱,老公再出色、再有本领、再爱她也没有用,因为老婆就算不离家出走,或溜不了,但心也一早就“溜”了。

 孙青霞道:“反正她已决定要离开你,你再找回她也没有用了。”

 任怨委屈地道:“她对我有一点小误会,解释清楚就没事了,万望大侠成全。”

 孙青霞道:“夫本是同林鸟,大难临头各自飞。这句话你总听过的吧?飞出笼里的小鸟不会回来了,你又何必强人所难呢?”

 任怨委屈的说:“就算她不愿跟我走,那也没办法,但她家人有些话,要我转告她的,她总不能连家人的话也不听吧?”

 孙青霞居然不为所动:“你的话可以告诉我,我看是不是可以找到她,转告她。”

 任劳虎吼了一声,哑声嘶道:“姓孙的…你,你是什么东西!你欺人太…!”

 任怨却温良谦恭依然:“孙大侠一定可以找到她的。”

 孙青霞冷笑:“我凭什么找到她?我又不是她的老公。”

 任怨道:“她本来是不远千里而来抓你的。”

 孙青霞道:“我怎会束手就逮?凭她?岂抓得住我!”

 任怨:“她不一定能抓得住你,但你却一定已遇上她。”

 孙青霞怪眼一翻:“你预测要是准,何不改行当看相的!”

 任怨:“是有人告诉我的。”

 孙青霞冷哂:“人告诉你的话就信?”

 任怨:“说话的人很有份量,他说我的眼一只放着青光一只放金光我都会信。”

 孙青霞:“他是谁?”

 任怨:“叫天王。”

 孙青霞冷哼:“你信他,我可不信他。我甚至怀疑世上还有没有真的叫天王。”

 任怨:“但至少有个很有智慧的人物,叫马龙,他是叫天王的军师,是他把消息传达让我知悉的。”

 孙青霞:“以讹传讹,更作不得准了。”

 任怨:“就算马军师会说谎,有一个人是决不会打诳语。”

 孙青霞:“谁。”

 任怨:“仇小街。”

 孙青霞:“六扇门的人,不是擅说空话,就是喜讲假话,不然就尽说大话。”

 任怨:“就算人人都不可信,但我还是相信我老婆就在你那儿。”

 孙青霞仿佛要跟任怨比耐心:“你老婆又不是一粒核仁,我不能把他一口下肚里去、也不能就裹在这包袱里。”

 任劳再也按捺不住,咆哮了一声:“──孙魔,你这是瞪着眼说瞎话不是──”

 任怨仍制止了他:“她刚才就在你身后,我瞧见了,他也瞧见了。”

 孙青霞回望身后,道:“怎么我没瞧见?”

 任怨苦笑了一笑:“请你高抬贵手,把我老婆还给我吧。”

 任劳气得眉发皆戟,孙青霞依然不领情、不受好:“我说过,你老婆不是珍珠,我可没把她收起来。你刚才看见的,也许不是她,就算是她,她也不要你了,你总不能老是要赖去纠一个女儿家!”

 任怨双眉一轩。

 一向温良如玉的他,此际在白皙的脸上,左右颊颏一齐闪过两道青筋。

 眉心也同时似有一道青气,往天庭冲了一冲。

 但这种煞气立即消失了,至少,是马上给压抑下来了,只听他把话说得更慢了,更温和了,甚至语调里还带着浓烈的歉意:

 “对不起,我老婆走的时候,还拿走了我一些东西──一些很重要的事物,她可以不跟我走,但东西总得要还我。”

 孙青霞居然问:“什么东西?”

 任劳狂吼道:“那不关你的事!”

 孙青霞却好暇以整的道:“那也要看是啥东西了?要是龙姑娘取走的是你一万五千两黄金,我会考虑先了她,再迫她说出藏在哪里,不让你们染指。”

 任怨这回不住冷笑了一声:“果然是个孙魔。”

 孙青霞:“好说,我就是听不惯你们叫我作大侠,还是叫我做魔舒服一些。”

 任怨又展开了孩子一般可爱的笑脸:“人称我是‘刑魔’,你既是‘魔’,何不个朋友?”

 孙青霞瞠目道:“你是刑魔,我是魔,本就是天敌、对头,决不是朋友。”

 任怨长一口气,眉心又有点发青:“既不是朋友,那就当我欠你一个情吧。我欠你情,后好相见,也好做事。现在龙姑娘还跟另一个女子就在你身后的山上,你把她叫下来见见我,可好?”

 他这下已索把话摆明说了。

 他已够忍耐,够低声下气了。

 他的卑微姿态足以把任劳气得鼻飞上了眉毛,还炸成了花花草草。

 可是孙青霞仍然不承这个情:“此山非我家,此路非我开,此树更非我栽──就算你见到的人真的是龙舌兰,她也不见得就跟我是一道的,为什么要我叫她下来?”

 任劳虎地跳了起来,但见任怨摇了摇头,他又落了下去,吼道:

 “你真的不叫?!”

 孙青霞漠然道:“要叫,你自己叫去!”然后他附加了一句:

 “你是藉机转马起身换气,别以为我不知,恶人先告状,掩饰不了狗牙鹰爪猪肠肚。”

 任劳为之气得一鼻孔气、二鼻孔吹烟,任怨却依然温文有礼的说:

 “我可以自己过去看龙姑娘吗?”

 答案是:“当然可以。”

 “我早就想过去了”任怨带点幽怨的说“可是你在这儿,我们谁也过不去。”

 孙青霞笑了:“告诉你一个办法。”

 任怨乖乖的问:“什么办法?”

 孙青霞说:“你杀了我,从我尸身上跨过去!”

 任怨陡静了下来。

 任劳却遽然吼道:“我早就想这样子了!”

 他一个虎跃,就要出击,却听任怨问了他一句:

 “你刚才使的‘虎打白雪地,豹爪劈柴’之势,自然要载锤倒辇猴,此际马可有点酸累?”

 任劳呆了一呆,收势,道:“累。”

 任怨笑道:“所以你才借机弹起。”

 任劳忙道:“我是找更好的角度来对付他。”

 任怨道:“可是他沉膝拗步的蹲在那儿,姿势迄今全无变换过。”

 任劳道:“他只不过…”忽尔感悟到:眼前这敌手的潜力可骇之处,省觉自己若已贸然出袭的后果,不觉深心惕惧起来。

 “相击才知相知深,”任怨和气温文的笑着,向孙青霞拱手长揖道:“要是大家能不伤和气不相轻,不动干戈不互击,就成为相知,那样该多好…”孙青霞微笑。

 他不笑只是冷,但一笑更傲。

 他用手拍拍包袱。

 包袱里发出应和的清音。

 那确是琴声。

 琴声打断了任怨似还要说下去的衷心之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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